我知道:無論我怎樣竭力地寫,我一定無法寫出「周李二人傳」演唱會帶給台灣觀眾那種莫名而深不可測的悸動!
這一種悸動,只有台灣觀眾擁有,但也是台灣每一個觀眾都擁有的,這是周李二人傳台北演唱會最令人神往之處,到此我才真正體會華健與李宗盛對媒體說回娘家演唱的意義!
七時三十分未到場館已經座無虛設也就不用再說了。
而我僅能認知的台灣明星們早早前來朝聖,愈發烘托出周李的地位,也在媒體中發酵過剩了。
沒多久,場館傳出陣陣掌聲,起初此起彼落,及後愈發齊一,一拍一拍地,耐心地,繼而急促地,原來觀眾朋友們用他們獨特的方式「催場」...
7:50。全場燈光漸暗。觀眾的拍掌聲變得活潑跳躍,大家都樂透了。那期待已久的一刻將要發生...
心跳與場館傳來的時鐘滴答滴答聲的彼此呼應著,愈跳愈快,愈快愈跳...
終於要爆炸了!!!
華健與李宗盛神采飛揚的站在這一片他們開展事業的土地上,正準備展開一場別開生面的「比武」。
這是我看過的周李二人傳「較勁」最厲害的一次。
但是高手過招表面上總是如此雲淡風輕,談笑間卻已灰飛煙滅!
第一回合是〈和自己賽跑的人〉,他們哪裡是「和自己賽跑」?他們簡直是同對方賽跑∼∼,你趕在前,我追在後,這一句你唱得好聽,可那一句我的合音也不賴。但這一種彷似競爭的較勁中,更多的卻是彼此間認真的交流,與其說「較勁」,不如說「印證武功」。
跟著華健獨挑大樑,一曲〈有沒有一首歌會讓你想起我〉瞬即示範了「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場館炒熱」,繼而李宗盛用一曲充滿了表情的〈生命中的精靈〉也端出大師級的示範作:歌是應該怎樣唱的。這一刻,我才比較明白,為甚麼傳聞中有些歌手在錄音室被大哥罵哭了,因為像大哥唱得這樣好的,如何學得來?
第二回合是〈忙與盲〉,華健與李宗盛各有不同的演繹方法,像控訴也像潑皮,此時鼓手、琴鍵手也加入戰團,台上忽地狂風掃落葉,只見其聲不聞其人。
第三回合,華健登場。他給我上了演唱會很重要的一課:
在演唱會中,甚麼是歌?甚麼是人?
在演唱會中,當然是人在唱歌,但現時我們看到的場面不乏是歌在唱人,因為歌手根本駕馭不到旋律本身,低音位下不去,高音位又夠不上。到了音準好不易搞定了,歌手又沒法把歌曲的感情唱出來,於是我們看到的,可能是歌在拒人,任憑歌手咪著眼睛,表情痛苦地嘶叫著,然而總只巴巴的在門外叩門,叩到喉嚨都破了,可裡面的「歌詞」卻說:對不起,我不認識你。有更多的時候,是人在唱,歌在遊;或是人在盪到五臟六腑都翻騰,歌卻在給晾在一邊,一句沒一句的等待唱的人去拾回來。也有時候人在東,歌在西...
但華健的〈傷心的歌〉,不是人在唱歌,歌也不僅「蓬門今始為君開」,而是到了人歌合一的境界..
「夢 天長地久的夢 地老天荒還是夢
天真的我不曾猶豫 我現在只剩下心痛」
歌與人已經水乳交融。
在大家都醉了的時候,華健就這麼不動聲色,絕無半點斧鑿痕地,自然而然進了歌曲中,用「遊走於音符之間」,其實已經不敬,因為這彷彿投訴著他與旋律還是若即若離,因為他不僅是聲音的進入,而且是整個身心靈繾綣於歌詞的懷抱之間,自然且自如
「無法忘記 是否所有的點點滴滴和那些醉人卻心痛的故事
就在我儘情哭過之後 我就能入睡後忘記 只怕夢到妳
我不要 不要 不要」
我們已經分不清甚麼是人,甚麼是歌,因為人與歌到了此刻已經難捨難離,他的聲音黏在旋律的邊緣上,黐纏萬分;他的感情賴在歌詞的一撇一捺上,欲溜還留。
她的〈夢醒時分〉回到台北,騷味十足,風情萬種。披著一身金色宮廷公主裝,背對著觀眾的她從台下緩緩升起,兩手張開,一個 S字型的轉身,眉梢眼角都是戲。公主走起路來,裙擺搖搖∼∼∼裙擺搖搖∼∼∼彷彿是流行曲界的女主角杜蘭朵...裙擺搖搖∼∼∼裙擺搖搖∼∼∼
原以為華健已經夠好了。
但其實不然。
李宗盛一上場,情況又逆轉過來。
Feel Alright根本只是牛刀小試。〈愛的代價〉一開口,全個場館的人都來不及收拾細軟便不自由主地隨著李宗盛走進時光隧道,把二十多年的人生重頭走一遍,走到那天風光明媚的天空下再放肆地笑著,停在那夜暗暗的街角中再哭一遍......
如果時光可以回轉,盼望那天在這歌曲響起時重頭識過,
如果時光可以回轉,盼望那天在這歌曲響起時飛奔到你面前...
胸口痛一陣眼眶熱一陣,心情暖一陣汗水涼一陣,「都是有故事的人才聽懂心裡的歌」。
走吧,走吧,李宗盛的歌走進不同的人的回憶中,而這些回憶也構成一個集體的歷史。
這晚的李宗盛完全浸淫在他的感受裡,他「像個孩子似的」,要為觀眾唱每一首歌,每一首歌都在把他的心酸痛苦重頭來過,每一首都重頭來過。
因此,每曲既罷,雖然總伴隨著如雷的喝采聲和掌聲,以及不用聞都嗅得出來的仰慕氣息,但他總是捂著臉良久良久....
但像「變臉」一樣,手過之處,他露出的,更是得意的神色。因為他的確唱得出神入化。每一首歌曲,不僅因為都來源自一個真實的故事,一種真實的情感,而且因為唱的人把每一首歌變成一個獨立的生命──有笑有淚的生命...
我不知道當晚有多少個人在李宗盛的歌裡聆聽到自己的內心而涔涔淚下,但我絕對知道當晚李宗盛像個神祗,主宰了場館,得到萬人的膜拜──這是以前任何一場周李二人傳都不曾出現過的場面。
以至於我偷窺到隨後上場的華健,揹起吉他時面上不自覺露出謹慎戒懼的神色,彷彿當年那個只能負責買便當洗磁頭的助理;以及那個唱〈我有話要說〉不見經傳的菜鳥新人;又或者是那個紅起來卻被罵到想跳糟的偶像──給師傅的歌喚回來了。
是不是這樣,連琴都彈錯了?難道真的讓我歡喜讓我憂?:)
整場演唱會,令人讚嘆的地方,又何止這些?
從燈光佈局視頻到流程,每一次都展現不甘原地踏步的野心與企圖心。事實上,整場演唱會的水準已經可以與近期香港任何一檔殿堂級歌手的「超大型」演唱會相比而有過之無不及,尤其是音樂質感與人文氣質更勝千百倍。
但,整場演唱會最重要的還是參與者。當華健與李宗盛這次改變一貫作風安排返場再唱一曲 encore的〈朋友〉後,在場的每一個朋友都不肯就此罷休,不只是站在前排的朋友,總之放眼望去,每一個角落,坐得愈後的愈叫得大聲,全都是已不年輕的聲音!!!良久,良久又良久。
他和她們,呼叫著華健和大哥,就像在呼叫著自己一去不復返的青春。
一去不復返的青春,仍然可以在周李的歌中燃燒著,發出青春的火花,而我們都不經不覺在他們的歌中慢慢變老。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老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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